宝英五七祭：韵韵写给奶奶

2020年庚子，瘟疫泛滥，苦难深重。山河阻绝、商旅不行，迷失了归乡路，愁困了游子的心。辛丑立春日在除夕前，老黄历上我早翻看过这页，柳条抽丝，乳燕归来，生机盎然……我盼着立春来临，生机重现人间，好让我早日得见亲人吧！

未曾料想，将辞的旧岁，残酷刻下最恸一笔。我盼来的立春日，亲爱的奶奶，没等挚爱您的韵韵再来看您，静静睡去……

周日晚中风到周三凌晨离世，奶奶，您走得太匆匆！感恩，四叔多年精心关照您的身体，家人都赞满崽不仅是小棉袄，学医更是为了您晚年的安泰。九十五周岁后两次摔倒、喝到过期奶粉住院、带状疱疹、半年前被跌落的窗玻璃砸伤，每次，四叔都能助您化险为夷，康复如初。是的，奶奶您已一百零二春秋，世人钦羡的高寿，“山中常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可我一直以为，您也是那被时间遗忘的人，怎会此刻即离开我们！近年，您仍身康体健，客人来了，您会亲自搬椅请其安坐，三十年不曾间断习练香功的您，身体瘦小却富韧性。闺秀出身的您，温柔的谈吐似兰幽香，蕴含着精气神。阅读为第一喜好、整日书不离手的您，去世前依然思维敏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是您的格言，尘世修心，凡俗愚恶波澜不惊。暮年，岁月静好中蕴含变化，两次改变生活环境，几番灾难历练身心，您生命力愈显顽强！

奶奶！我以为您会苏醒，话筒里韵韵的倾诉您听到了么？是呀，我抑着悲伤故作欢言，似在哄一个孩子，韵韵还要来看您！父亲替我抚摸您银发、握手给您力量，听说，您很激动。期盼，您睡得那么沉是在养精蓄锐，会醒来等着我再来爱您……奶奶，我不知，您意识已渐远，更不能接受，那竟是永诀!

悲音传来，呆滞而不真实。终于，我懂得停下自己匆忙的脚步……伤痛，渐渐重创心头，遗憾……心疼！同是痛彻心扉的堂姐，她在美国，我在德国，各自垂泪，回忆往事肝肠寸断，相互慰藉，期盼魂灵终有归宿。

每日，思绪萦绕我心头：奶奶，离去时您安舒么？幽冥之间，您去了哪里？？再热闹的人生，不免独自踏上生死之途，谙历寂寞的您一定更坦然，可您心头还有放不下的我们呀！奶奶，我不忍您孤独上路，多想手牵手陪您飞翔，直到把您送到充满阳光和爱的仁善之乡。爷爷过早离世，您以孤独中的等待为乐，隐忍奉献，为的是见到您深爱的儿孙们优秀康健。奶奶，翻看照片，您总含着笑，那是发自心底的温暖。过去的岁月里，您从不争主角，只用爱意和关怀默默陪伴我们。可恨，我只见您的笑，只忙着自己的追求，从未体会别后您心底的落寞和牵挂。您无所求的伴着我们很多年岁，修得高寿也都是为了儿孙的福祉……

奶奶，韵韵的童年，有许多在黄土岭与您和华的美好回忆。长大求学，离家渐远，我追寻着理想，或随波逐流。一直无愁无忧的我直到做了母亲，看到您渐老的身姿，始知紧迫，深知老人看一回，少一回。每返故乡，韵韵总深深被奶奶所处的位置吸引，从黄土岭到林科大，每个告别，都依依不舍，您总会送出来，天气不好，就在窗台。我一步一回头，只见您瘦小的身影伫立着仍在挥手，直到渐行渐远，直到视线被阻隔。哪怕心知隔日或将再见，亦是如此……此情此景，我心永存！只是，奶奶，世间再无您来与我这般告别！

奶奶，相对能在故乡常关照您的亲人，您的离去，我心只有遗憾和愧疚。虽然，近十年来我常能回国探望您，我仍觉亏欠了您许多陪伴，怎么都不嫌多！最后见面是2019年您百岁寿诞的秋季，告别那日您说：“幸亏你告知我即将远行，否则最近你常来看我，若忽然消失，我会每日在这里盼你、等你。”虽然，您有时会忘了我是哪个孙女，您心里知道，我是最亲的人，您总是默默的盼我再来。我告诉您，再过一年，是我最快能回到您身边的速度，这是我们的约定。是呀！您心心念念的孙儿们，重逢竟以年为计算单位，我们是多么残忍，希望您还应该一直孤独等着我们。奶奶，您真的等到了来年秋日，可大瘟疫阻断了山河亲人，是韵韵，未能兑现诺言……

不仅如此，我平庸的生活被各种琐事包围，或在追求身心平稳中消磨时光。迟钝的我不会想到，每周常在微信群里见到您的身影，您却没见到听到过我。早知您的生命这般倒计时，我为何不要求父亲每次看您时都拨打我的视频？明明，那种感觉很幸福，似乎我和您真见了面一般。奶奶，我是个麻木不仁的人，过去半年里，若干讯息都在暗示，您也会离去，视频里的您渐趋老迈，而我毫无知觉……最后一次与您视频，已是去年春夏之间，最后一次与您互动，是去年九月间您一百零一岁生日聚会拍照时的匆匆祝愿，这些都太久远了，久远到我都遗忘！我没有想过多给您请安，纵使念头闪过，也即被各种琐事分散心神。每日，我有诸多规划，里面未曾有您……我既养不了您的身，也没有养您的心，枉学了圣贤教诲！虽然，我一直念叨，待辛丑秋来，该回去看望您了！奶奶，您神仙般的模样，让我竟忘了您也会走。如今，别后对您的忽略，成为我心底永远的遗憾。您一定不明白，活泼的小孙女为何不再来问候您了…… 奶奶，韵韵并未忘记您，韵韵只是迷失得把自己的心都遗忘了。您原谅我吧！在海外多年，我不曾改变国籍，也是为了至亲生病，能第一时间赶回。因为大瘟疫流行，我，却做不到回来送您最后一程了！

心痛！奶奶，想起您坎坷磨砺却又平静如水的一生，想起您用大德福泽了整个家族，想起您离去时对亲人最后的牵挂，那是一颗滚烫的眼泪！我们怎可这般自私，让百岁老人在岁月中等待，忍受长久的寂寞，仅仅为了我们偶然回国那短暂的陪伴。如今，奶奶，您不灭的灵魂可以摆脱老迈的身体，获得新生，不是该为你高兴么？一位伟大的母亲和祖母，您给我们曾家的，永远比曾家给您的多太多……我们永远无法偿还，无法释怀。

断肠！奶奶，您去世后，韵韵偶然看到一张您在养老院电梯旁窗口凝望亲人的照片，那模糊的头像竟也是您投向我的最后注视……生命的最后三年，您在养老院度过，离别时您似乎总徘徊在养老院走廊尽头，不就是为了从那儿送别亲人们远去的背影么？去养老院两个暑假，粗心大意的我未曾发现挥别后您依旧眷恋着我的目光，却让那冰冷机械的电梯门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阻挡，是我，忽略了我们有过的默契，没有了一步一回头，电梯关门的速度，容不下恋恋不舍！奶奶，您总是默默的，从不主动索取我的爱和关注，您一定盼着我回眸却也不曾提起……您的关爱只剩得我如今独自体味！我，怎舍得离开？我，却不属于那里！我，永远辜负了这份深情……

八十三周岁，您执意签订死后遗体捐献，您是七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早已参透放下我们还在理解的生死。您仁慈善良、宽以待人的一生里，俗世恩怨、是非、得失、荣辱都不曾有过羁绊，那是您的天性与修养！九十五周岁后，您渐渐显露神仙般的面容，本就与世无争的您缓慢失忆，高贵纯粹的心不曾稍变，剩下的，依然是对后辈深深的爱……

奶奶，您最爱的事情就是看书，我能理解，阅读时从不孤独，不需陪伴，自在充实。想到这里，稍觉宽慰，一定是看书、写作、绣花、织毛衣、练香功，还有对亲人的祝福伴着您度过身边没有知音的日子……失去慈父的少年时代，两年严师指教的私塾生涯，奠定了您一生的文字驾驭和高雅志趣。有了书的陪伴，您不寂寞。晚年的您，书越来越少，我怎么没多给您送些书读，您从不愿麻烦人，也不和我提……如今，您走了，留下一个幼年时代您把梁羽生、金庸大部头武打小说当故事一般来念讲的孙女，那是我最坚实的文学启蒙。母亲说，您当年热爱武侠小说，做梦亦手舞足蹈，把幼小的我当成知音，字字句句的分享。所谓同气相求，原来外形柔弱，娴静温雅的您，内心如此宽广大气！我还记得，小学在黄土岭老屋我也开始翻看金庸文字的漫漫时光，吃完晚饭，还有香港武侠连续剧等着我，有一只波斯猫陪我看电视，小猫眼睛一只蓝、一只绿……如今，我的孩子也是武侠迷，我们一起在侠义的世界天马行空，也有一只猫儿陪着我们看射雕、神雕，孩子们因此也理解了什么是人间深情，什么是忠孝仁善，什么是笑傲洒脱。

奶奶，上天还是对您很照顾。你看儿女们也年迈，主动要求入住养老院。三年养老院生活，亲人送菜探望未曾间断。您走的时候，三个爱您的儿子未在国外探亲，家乡的亲人守在身边给您送行。您的身体已在衰老，却能走能动，记忆有时断续，思维仍然活跃。上天让您就在此时尊严体面的离开，不必有病榻的缠绵苦痛。我终于明白，您一定是不忍见儿孙轮流日夜陪伴辛苦，而决心早些离开，这正是您的风格！就像以往每次您的告别，都不曾拖泥带水！您走了，把产业、金钱、荣誉都留给了子孙，连做后事的钱都给子女省了。您捐献了眼角膜，您百岁仍健康的大脑将存在中华脑库做科学研究。您最敬爱的人是父亲，外太公英年在第一次国内战争中为国家民族光荣捐躯，您从不曾忘记自己是烈士子女，一辈子工作兢兢业业，继承了父亲的奉献精神，勇敢选择生后做一名大体老师，从和平年代看来，也是为国捐躯！大体老师，我也是在您走后，才接触到这让人充满敬意的称谓。无私无畏的您，选择了宁可让医学院的年轻学生在您身上试千万刀，而不是在病人身上划错一刀！世人皆对生死讳莫如深，您八十三岁时的选择，是多么睿智而英勇！

父亲说，您放弃宝马香车，选择的是菩萨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儒家的任重道远、舍生取义，道家的出生入死、回归自然，和你所信仰的共产主义唯物论，在这一刻，是多么一致……奶奶，您就是不朽、长生！

奶奶，伤感和不舍，每日间韵韵心中反反复复真切实在，下次回到故乡，我去哪里找寻您那爱我的身影？听到您熟悉的声音，看到您遗留的影像，幸福随着感官回到现实又被失落替代。勉强接受您解脱了的欣慰、失去您的悲伤遗憾和被您启发升华了的领悟，在我沉浮的心绪中交织……您曾思考过的人生悲喜，一度在我心中上演！凝视您遗留在人间的慈祥笑容，您是希望您的小知音也如您一般，心存仁爱，看淡愁苦，远离抱怨，洒脱豁达，笑对人生，明白生死无非都是和光同尘，明白肉身可衰，精神长存，明白生亦何欢，死亦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