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回忆往事,仿佛脑子里有专门的内存,轻松就能把当年的场景如放电影一般还原出来。 而我这人长期记忆不太好,多年前的事情往往被转移成了幻灯片,回想的时候只剩下那最重要的几帧图片,而且还不一定是清晰的。
自我有记忆开始,奶奶这么多年除了自然衰老,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一米四几的个子,瘦瘦的,一丝不苟的短发,衣着朴素,但永远整洁大方。每当想到奶奶,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总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奶奶爱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周漾起细细一圈皱纹,笑意随之荡开来,周围的空气都连同着变得柔和温暖了起来。 唯一一次记得的奶奶生气(其实应该是佯怒),还是儿时暑假时和家中同辈在奶奶那里住着,大家玩闹了一整天,到了要检查作业的时候想拿之前写的瞒天过海,结果被奶奶一眼识破。印象深刻的原因,大概也是惊叹奶奶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特异功能吧。
奶奶即使在南方人中,也算是非常娇小的。我们童年最经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和奶奶比高。一旦到了奶奶的高度,感觉就离长大成人进了一大步,顿时就有了上公交车去够头上那个横杠的自信。可是她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含超凡的能量,以至于奶奶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奶奶和我概念中的其他中国老太太是大不相同的。奶奶很少说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的事情。和她聊天的时候,她会握着你的手,问你很多问题,然后慈爱地听你说。奶奶很爱读书,尤其是武侠小说。她还会自己写些东西,还在本地的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奶奶练过一段时间的香功,家里有亲人甚至闻到过她练功后散发出来的香气。奶奶是乐意接受和尝试新生事物的,她会大方地跟家人一起K歌,也会好奇手机的新功能。奶奶特别谦和有礼,总是谢字不离口。任何拜访她的人离开时,她都一定要送到门口。家人聚会的时候,奶奶大都是安静的,可是她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把一家人牢牢的凝聚在一起。奶奶八十三岁的时候作出了死后捐献遗体的决定。坦白说,比她晚生了一甲子的我到现在都不敢说有这种勇气。
这以上的种种种种,让奶奶在我心中,自带着一股子超凡脱俗的仙气儿。但是我也知道,这仙气儿的一部分,也是源于我对奶奶了解的浅薄和片面。儿时恨不得全世界都以自己为中心,哪里会特意去了解他人。十七岁离开长沙去北京读大学,之后又到美国读研留下。虽说每隔一两年都会回家看看,但其实和奶奶相处的时间少之有少。即使见了面,也大都是浅尝辄止的问候寒暄,着实未能和奶奶好好的相处深谈过。现在回想起来,深感惭愧和遗憾。
奶奶的一生应该是坎坷的。她生在乱世,而父亲在她幼年时期因从事革命工作就被杀害了。十八岁嫁人,养育了六个儿女。好容易子女都长大成人,丈夫却因肺癌去世,五十多岁就失去了枕边人。光写下这些我就能想象那生活中的跌宕起伏,艰难困苦。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里甚少微笑,是因为生活的担子太重了吗?奶奶在省冶金研究所工作时,是她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女性干部之一。奶奶作为从旧时代成长起来的职业女性,工作起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奶奶的人生信条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她是经历了什么,才获得了这样的领悟?又是什么让她如此超脱和豁达,决定死后要把自己的遗体捐献出来?
最近有一部热议的电影《你好李焕英》。说的是一个思念过世母亲的女儿得以穿越回去和还是青年未婚时期的母亲共度一段时光的故事。我就在想,如果真有这样的时光机器,我一定要去探访奶奶,尤其是她还不是我奶奶的那段人生。我会抱着一颗无比好奇和开放的心,去了解奶奶的方方面面。她是经历了什么,才一步步变成了我认识我熟悉的那个温柔坚定而又超凡脱俗奶奶。
前几天梦见奶奶,奶奶在梦中模样未变,依旧微笑嫣然。但她却像小孩子,让我喂她吃完了一碗汤泡饭。梦里喂饭的我是满足和开心的。我知道没有所谓的时光机器,很多的不了解和不知道只能以遗憾和想象而告终。但是我很感激,生命中有奶奶这样的存在。她让我切身感受到了一个普通人的力量,和一个普通人的光。奶奶的光,一定会从我这里延续下去。
孙女,曾敏
2021年3月,波士顿

